哪有犹豫踟蹰的必要?

    这话只是用来酸这个幼稚和聪慧都令人发指的名侦探而已。

    江户川乱步睁开眼睛,用那双翠色的清亮眼睛注视着她,显然有些介意。

    雾夕心里乐开了花,只用无辜可怜的眼神回望他。

    “你这家伙,”名侦探气哼哼地抱起手,不吃了。

    “别的不说,在让人头疼这件事上倒是很有天分。”

    他不吃正好,轮到她了。

    雾夕有点奇怪他为何这样介意她的话,不过她也没忘记现在的头等大事是要在名侦探那里扳回一局,于是立刻抄起筷子狼吞虎咽起来,还不忘给他一个得意的眼神。

    江户川乱步:“……”

    她指定是有点毛病,不,是他指定有点毛病!

    他越想越看,看着雾夕填饱了肚子,打了个饱嗝然后抬脸问他:“乱步,你怎么不吃了?”

    江户川乱步:“气都气饱了!”

    雾夕摸着下巴看了看桌子,点点头说:“嗯,那正好,也没剩下什么。”

    竞争氛围下饭吃得香,不知不觉吃得比平时多。

    然后望一眼愈发气成松鼠的名侦探,试探着问:“你要是不气了我再下去给你买小蛋糕好不好?”

    “你去买。”

    “你不生气了?”

    在名侦探周身越发阴沉的气氛里,她终于想起‘见好就收’四个字怎么写了,跳起来说:“马上,我很快的!”

    然后也果然很灵醒地没几分钟就拎着汽水加小蛋糕回来了。

    得到投喂的名侦探终于气顺下来,打量着面前的女孩道:“我突然想起些从前的事了,你想听吗?”

    原来他也有分享欲啊。

    雾夕有些意外,反应过来忙不迭地点头,“要听,我超好奇的。”

    江户川乱步沉吟不语,这些事和道理,眼前这个‘傻子’只是暂时忘了,心里其实是清楚的。

    他好像在做没什么意义的事,不过呢,就算是他,大部分时候也只是在做无意义的事而已,既然想说那就说咯。

    “以前我们河水不犯井水,互相尊敬,嗯,几乎也不怎么说话,”

    他说:“我加入侦探社,或者说侦探社成立的因缘,你大概不清楚?这次就说给你听听好了。”

    江户川乱步从头说起,说他幼年父母意外离世,被安排去读寄宿制的军校。

    因为总是戳穿些‘秘密’被排挤、孤立,好不容易毕了业,立即失业差点流落街头。

    雾夕听得大皱眉头,感同身受,义愤填膺。

    “天呐,他们怎么能这么对你?”

    “你不就是看不懂眼色,爱戳人痛处吗,怼回去就好,怼不过就认栽,怎么能赶你走还不付工钱?”

    江户川乱步:“……你闭嘴!”

    雾夕觉得冤枉,她是真替名侦探觉得生气可不是故意搞怪,可看着他气哼哼的模样还是乖乖闭嘴听他说了。

    江户川乱步于是继续着他的讲述,说到自己遇到了福泽谕吉,凭借着‘流浪猫’的直觉和寻找靠谱伺主的迫切果断缠上他,各种卖萌加装可怜,成功给自己找了个东家。

    “社长为了安抚快要误入歧途的我,随手在路边的便利店买了副眼镜给我,说我的推理能力其实是种异能,而他给我的这副眼镜就是能调控它的工具。”

    他从怀里掏出了那副平平无奇的粗框眼镜戴在脸上,正色望向雾夕,“当时我立刻就信服了,就算他事后想要解释并没有这回事也做不到了,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这题雾夕会,她大声说:“我伯父这个人不擅长说谎,肯定不是他骗过你了。”

    “理由很简单,出在乱步你自己身上,因为你是个幼稚鬼。”

    看着他的脸色,她还不忘找补。

    “我是说十年前刚从警校毕业的你,中二少年都希望自己是天选之子什么的,是异能力者很酷嘛,所以你才选择相信这个谎言吧。”

    江户川乱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哼,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可惜你错了,答案不是这个。”

    “欸?”

    这下雾夕是真有点好奇了。

    名侦探也不卖关子,“的确,没人骗得过我。是我自己愿意相信这个谎言,但不是因为我幼稚,而是因为我害怕。”

    怕什么呢?

    “我害怕自己是世上唯一的异类,和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既没法理解他们,也不能被他们理解,相比之下,我宁可自己是个异能力者。”

    虽然异能力者也是这世上的异类,和普通人的比例不足千分之一。

    可他们依旧是个群体,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是异能力者的话就不是那个独一无二的异类。

    原因居然是这个吗?

    短暂的惊讶之后,雾夕细细思来,又觉得可以理解,而且很正常。

    彼里的江户川乱步只是个失去父母庇护,流离失所的小孩子而已,他最迫切的愿望就是找一个归处,一个位置。

    那是被接受和容纳的凭证,是生而为人最基本的需求之一。

    她心中升起种接近爱怜和理解的柔软情绪,微笑着问:“乱步,那之后你又为什么愿意承认自己不是异能力者的呢?”

    江户川乱步傲娇地别过头去,“可以的话宁愿一辈子都不承认。”

    如果清醒意味着痛苦,成熟意味着压力。

    那套着善意谎言的壳永远幼稚下去也未尝不是个选择,反正他是名侦探,就算这样也会被尊敬依赖,无可取代。

    还不是那群家伙铆足了劲搞事,才他不得不尽一百二十分的努力,变成更坚强可靠的名侦探。

    “仔细想想,我的确是个怪物,毕竟独一无二的意思就是和所有人都不一样,这就是怪物的定义。”

    名侦探举起手中的汽水,对着投射进来的阳光细细端详,语调缓慢,带着种笃定和享受。

    “异能力者也是怪物,毕竟除了些特例,所有人的异能也都是独一无二的,侦探社是群怪物的聚合地呢。”

    他翠绿的瞳眸转动着望向雾夕。

    “至于你,虽然你不记得了,不过从前的你可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怪物,抵赖不了。”

    雾夕挑了下眉毛,睁大眼睛看着他不说话。

    “现在的你,既能努力一点,接受自己是个怪物的事实,也可以寻常点,装作不是怪物,全看你怎么选,你想怎样都可以。”

    她有些不满,“听你这种说法,好像我横竖都是个怪物欸。”

    “真让人受不了,你本来就不聪明,还非要装傻,”

    名侦探没好气地说:“我可以是怪物,异能力者也可以是怪物,衡量不同的标杆再严格一点,这世上的所有人都是怪物,你又凭什么不是?”

    他摘下眼镜,打了个哈欠。

    “虽说选什么都是你的自由,不过你说了,我们是朋友,对吧?”

    是啊,她说的,好像也没什么不对吧?

    雾夕这样想着,谨慎地点头。

    江户川乱步唇边可爱到让人无法拒绝的笑容,朝她伸出手去。

    “来,握手。”

    他掌心向上,虽是枚娇小的美男子,可骨节分明的手掌也和女孩子有很明显的区别。

    雾夕怀疑地看他一眼,觉得他像极了一只伸爪子的矜贵猫咪。

    不过,这真不是在训狗吗?

    她疑神疑鬼地把手放上去,已经开始考虑反击的方式。

    可江户川乱步也只是普通至极地握住她的手,愉快地宣布。

    “从现在开始,你被名侦探承认是朋友了,这意味着,从现在开始,你正式进入‘怪物’的世界了!”

    很难形容这一刻的感想,是感动吗?

    注视着他那双翠绿明亮的眼睛,仿佛有什么混沌懵懂的迷雾被驱散了,眼前的世界变得明亮真实,终于展露出真切的模样。

    有什么被确定了 ,有什么被容纳了。

    “我很高兴哦,欢迎你加入这个世界。”

    江户川乱步打量着她,姑且称得上满意地点点头。

    “这意味你会过得更辛苦也更努力,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以前就做得挺不错的,接下来也要再接再厉,不要让名侦探失望哦~”

    第148章

    窗外传来蝉鸣,仔细聆听只觉得铺天盖地。

    雾夕趴在塌塌米上,看着从窗帘缝隙投射进地板的阳光,心想,越来越热了啊。

    好在横滨是座海滨城市,一年也热不过几天,过去了就会渐渐凉下来。

    许到了年末,回忆起来最有印象值得留恋的反倒是这过分明亮热情的几天也说不定。

    “雾夕姐姐,既然醒了,要不要出去一起练习剑术?”

    准备好早餐,泉镜花在她面前蹲下,商量着问。

    雾夕像条咸鱼似地闭上眼有气无力,“太阳这么大,练什么?晚上再说吧。”

    这几天她已经比之前积极了,身手拾回来大半,差不多能和泉镜花混个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