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原谅不原谅?不是你到底是谁啊?我认识你吗?谁关心你原谅不原谅的......

    楚天阔原本想这么说。

    可是灵魂的更深处传来一阵惊恐的战栗,让他的身体完全不听自己的使唤。

    每一个动作都像是沾满了盐的钝刀正在慢慢地割着皮肤与血肉,真烦,就不能干净利落地躺在床上睡一觉吗?睡着了的话,不就什么痛苦都感觉不到,万事大吉了吗?

    可他还是朝着那人的方向走了过去。

    步伐缓慢却坚定无比。

    或许是因为那人终于向他伸出了手。

    ......

    睁开眼时,视线是一片黑暗,楚天阔还以为自己又陷入了一场梦中梦之中。

    直到他的眼睛逐渐适应环境,床头留的那一盏小夜灯将黑夜撕开了一道口子,暖黄色的灯光映在他们身上。

    楚天阔这才注意到坐在病床旁椅子上的南星,他面容憔悴,正看着自己,表情一时间显得有些呆滞。

    时间在这个空间里停止了流动。

    晚上的医院很安静,连巡视的值班人员都会特意放轻脚步,静谧的氛围让两人更加相顾无言。

    最后,还是南星先开口。

    他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深深地弯下腰,整个人都在轻微地发抖。

    “没有下一次了。”

    “吉人自有......”楚天阔原本想插科打诨,消除南星的不安,没想到被后者立刻打断了。

    “你保证!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语气严厉,看上去要不是自己还躺在病床上,一副病弱的样子,南星大概很想狠狠地揪住自己的衣领。

    不管之后落下的是一个粗 | 暴的拳头还是一个轻柔的吻,楚天阔都会甘之如饴地接受。

    “我保证。”

    他温柔地看着南星,眼角带着笑意,这一刻没有高中时期那样的意气风发,却有着相似的真诚。

    算起来,这是他和楚天阔认识的第七个年头,一段并不能算很长却也不能说很短的关系。

    这七年里,楚天阔在南星眼里的形象是不停流动的。

    真挚动人的、意气风发的、不可一世的、面目全非的......

    南星痴恋过他、恨过他、怨过他、怀念过他,也曾经以为自己放下了他。

    可实际上直到现在为止,南星并没有一刻能够真正地不在意他。

    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一面。

    他不能永远陷在以前的噩梦里,人总归是要往前看的。

    如果一个人能够为了你冒着失去生命的风险,如果一个人愿意为你失去世俗意义上最重要的、于他的身份而言最与众不同的东西......

    可能那一侧名为“永远”的地方最终也被证明不过是人类狂妄的幻想,但南星还是想和楚天阔一起走去看看。

    总归要为自己勇敢一次。

    “楚明雍说你是故意设计受伤的,他问我怕不怕。”

    南星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一样,轻轻摇了摇头,“你知道的,我从来不怕这些东西。”

    “我只会害怕哪一天你不想再玩了。”

    原来内心最真实的感受,并没有那么难以启齿。

    “我对你从来不可能是玩玩而已!”楚天阔情绪有些激动地反驳道,因为动作有些激烈,牵动着颈后的伤口传来阵阵疼痛。

    “我相信你。”

    南星用手指指节轻轻蹭了一下楚天阔的脸,很随意地说道。

    这句话像是什么古老的密语,一下子将楚天阔定在了原地。

    他的表情介乎于狂喜与不敢置信之间,倒显出几分苦涩的茫然来。

    “喂,不是吧楚天阔?你可千万别哭啊,别人看了还以为我欺负病号呢。”

    南星又笑着拍了拍楚天阔的脑袋,只是声音也有几分嘶哑。

    “这次是真的答应和我在一起了吗?”

    楚天阔不确定地问道,偏要一个没有任何歧义的答案。

    南星点了点头,用很轻松的语气应道,“在一起吧。”

    接受重蹈覆辙,接受爱和伤害,接受勇敢与怯懦,接受一切发生,接受一切停止,这才是生活的真正开始。

    “头扬的好痛,过来陪我躺躺吧。”

    病房的床比起一般的医院大了不少,故而楚天阔只是稍稍往旁边移了一下,便留出了空荡的位置来。

    到现在,楚天阔才发现这里是青山医院。

    南星的动作很小心,好像楚天阔是什么一碰就碎的珍贵瓷器一样,生怕碰到他的伤口。

    秦书鹤的手术很成功,已经转入普通病房进行术后观察了。今天白天发生的事,南星暂时还没有告诉他。

    马警官一行人最后及时赶到,将楚明雍一行人全部拘捕。因为老王发现得早,众人在警察进场之前将所有的枪支全部藏匿了,那群人看上去也不想再背个非法持有枪支、弹药罪,很有默契地全都闭口不言。

    楚明雍从对南星说完那番话后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对于周遭发生的一切看上去都提不起兴趣,甚至在被警察铐上手铐的时候,神情也没有什么波动。

    还有楚天阔的腺体......

    因为手术及时,再加上那些人医术确实高超,齐心协力竟然勉力暂时保住了腺体。

    “能不能真正保住,得看这个星期的情况。如果愈合良好就没问题,不然的话,需要再做一次切除手术。”

    楚天阔对这个结果并没有喜出望外的感觉,看上去反倒有些失落。

    南星自然看出了他的情绪,有些好奇地问道,“你为什么不想要腺体?”

    楚天阔握着南星的手微微用力,捏了捏他的掌心,低着头避开了南星探询的目光。

    “只是觉得,如果没有腺体的话,你会更相信我一点。”

    “毕竟那样的话,我就永远不会再受信息素的干扰了。”

    居然真的是这个原因,联想到自己之前的想法,南星有些哭笑不得。

    “之前我总觉得,我是个怪物,毕竟正常的beta不会有一个生殖腔。”

    “所以不管你说什么做什么,不管其实这个生殖腔对我的生活早就不会有任何影响,我还是铁了心要摘除它。”

    “其实根本没必要,我就是我,就算长了一个生殖腔,我还是我。”

    “这次不也是多亏了这东西,我才能拖延时间等到你来吗?”

    过了这么久,南星终于能够和自己的身体和解。他肆意地笑着,看上去既轻松又自由。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alpha、beta、omega,什么都好,这些身份其实都不重要。”

    南星用鼻尖轻轻蹭了一下楚天阔的鼻尖,让后者抬头看着自己的眼睛。

    他的眼睛亮亮的,灿若星辰。

    “重要的是我们在一起,不是吗?”

    楚天阔没忍住,在南星的眼角处留下了轻轻的一个吻。

    “我们两个人是不是很笨啊?”楚天阔语气里半是调侃半是感慨。

    否则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什么花了这么久才弄明白?

    “你确实挺笨的。”南星终于露出了很多年前才会对自己展露的有些熟悉的狡黠笑容,“我可是聪明人。”

    两个人一起躺在病床上,你一言我一句地聊着,直到受伤的楚天阔体力不支,眼皮变得重了起来。

    “放心睡吧。”

    “你保证不会走。”

    “我保证。”

    “你保证我醒过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你。”

    “我保证。”

    “快睡吧。”

    在南星安慰的话语里,楚天阔握着他的手,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天的事,并没能瞒住秦书鹤很长时间。

    他在楚天阔的病房里,听完来龙去脉之后,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目前警方还在调查之中,我手里掌握的那些资料还没有交给他们。”

    “如果您不忍心......”

    说到这里,楚天阔不明显地略微停顿了一下。

    “交给他们吧。”

    秦书鹤手里拿着一串色泽晶润的玉珠,正一颗一颗地拨弄着,像是一尊面目慈悲的佛像。

    表情无悲无喜,既没有为了楚明雍的结局而感到物是人非的遗憾,也没有终于能摆脱他的喜悦。

    秦书鹤将那串玉珠收了起来,走到窗户前,将窗帘拉开。

    和煦的阳光与风一起涌了进来。

    “这件事你就别操心了,好好养伤吧。”

    “这么好的天气,你们这些年轻人,就好好谈场迟到的恋爱吧,就算为了恋爱要死要活也无所谓,重要的是不要把时间浪费在不值得的人或事上。”

    秦书鹤如今人生已经行至小半,等到了这个岁数,才真的明白人生不过弹指一挥间的道理。

    连发掘所有美好瞬间的时间都未必足够。

    最后,他挑了一个晴空万里的日子去见了楚明雍。

    在律师团队的努力下,楚明雍成功被取保候审了。

    见面地点是秦书鹤选的,是在大学的慎思湖旁。